阮仪三:用建设"美丽乡村"寻回乡愁 是心痛

2017-04-26 15:49:02来源:中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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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

上海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董事长

同济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

阮仪三

创业者档案

阮仪三,苏州人。

“我这辈子所做的事,就是保护古建筑。它们蕴藏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是不可再生的记忆活体。修旧如故,以存其真,国人才能记得住历史,留得住乡愁。”

在中国,有位老人,他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情——保护古建筑。因为他,平遥、周庄、福州三坊七巷、上海提篮桥地区犹太人居留地等得以幸存;因为他,山海关老城、乌镇、同里、南浔、西塘等古镇免遭破坏,很多传统古建的原汁原味得以保留;因为他,人们内心深处那份无法释怀的乡愁有了更多的寄居之所……关于他“刀下护城”的感人故事更是盛传于世。他,就是被誉为“历史文化名城卫士”、“古城的守望者”——阮仪三。

自从我开始做旅游记者以来,就一直听说“阮仪三”这个名字,也常能看到关于老先生的报道。不久前终于有机会和阮老先生一起去安徽蚌埠“湖上升明月•古民居博览园”参观考察,在借机访谈的过程中,很多我长久以来对于阮老先生其人其事的好奇,得以解开,也愈发对老先生充满敬仰之情。

失落的乡愁:哀其不存的心痛

记者:首先,能否请您讲一讲与古建筑保护结缘的故事?

阮仪三:我家是扬州名门,我的高祖阮元是清朝乾隆、嘉庆、道光时代的大学士,被尊为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他的学问很好,也是一代文宗,以杰出的学术成就获得“金石学家”、“训诂学家”、“国学大师”的名号,我的名字就是按他拟的字辈排行,寓意“恩传三锡,家衍千名”。我的祖父是前清秀才,父亲是中央大学第一届电机专业的毕业生,解放后曾担任苏州市政协副主席。

我与古建的缘分起于上世纪50年代,当时我结束了五年的军旅生涯转去念书,考入了同济大学的建筑系。陈从周先生是我的老师,教我们建筑历史课。后来我搞古城保护,便是受了先生的影响和启发,他反对大拆大建,反对破坏文物,反对造假古董。

我先后师从陈从周、董鉴泓等,他们都是在建筑规划领域有着渊博学识和远见卓识的教授,此后我也渐渐在城市规划领域琢磨出了自己的观点。德国学者雷台尔的保护古城另建新城的城市化建筑规划模式对我产生了深远影响,也是促使我后来走上“古城卫士”之路的根本原因。

记者:很多人称您为“乡愁的守护者”,您是如何理解“乡愁”的?

阮仪三:什么是乡愁呀?余光中的《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很美的乡愁意境!还有,最简单的乡愁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是好宝宝……”故乡的小桥流水,散发着泥土芬芳的乡间小路,热情的左邻右舍,可亲可敬的外婆烧的香喷喷的饭菜,多么浓厚美好的乡情啊!

乡愁是什么?用一句建筑术语来表达,乡愁是人们对故乡里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物质环境的记忆,而对它的存在与否的耽愁与怀念。人们在故乡的老房子所组成的历史空间环境中,演绎着平凡又生动的故事,使你终身难忘。许多历史城镇充满了文化遗存厚重的遗韵,更是无法释怀。

这些乡愁还包含着家乡人民祖祖辈辈留下的人与人的亲情关系,这些关系又以那些古老建筑及建筑所形成的场景、风光特色为依存。实际上,每个人的家乡,特别是乡村,由于其所处的地形地貌,由于其历史的因循,由于地方风土人情,这些都会给每一个生活在那里的居民留下浓重的记忆,离久了怎么会不产生乡愁呢?

在现代城市中,由于现代的生活方式、由于所谓现代社区、居住小区形成的居住格局,基本上完全失去了人与人之间亲情交往空间,按功能的需求来科学地布局,完全摒弃了过去传统民居那种以家庭为核心的建筑布局空间。

过去哪来的青梅竹马?前边巷子的小哥哥,后边巷子的小妹妹从小一起玩,一起长大。过去哪来的过房亲?张家妈妈,李家婆婆,小孩子相互照应,形成了这么一种过房之亲。现在还有吗?没有了……千百年来这些村落、乡镇被传统的伦理道德熏陶着,被世代传承的耕读文化浸润着,而居住在老宅里的人们,蕴育吸纳着这种气息,弥漫并笼罩在这古老的祥和空间,就出现了青梅竹马、过房亲家。这里的人们守望相助,虽然乡村里也有家长里短的矛盾,绝不会出现现代城市中的那种无人性的戾气。这才是中国人几千年来祖辈相传的,以家庭、家族为核心的居住环境。

可以说乡愁是一种行将消失的生活环境的追忆,是人们对故乡的怀念,是对传统文化消失的惋惜和无奈,我们用建设“美丽乡村”的心愿来寻回失落的乡愁,是哀其不存的心痛。

天人合一:有生命的古建筑

记者:在文化遗产、古建筑保护中有一个问题,怎么让世人能够感受到那个年代的故事?怎么去理解当时当地的文化?也就是怎么来讲好故事,从而唤起人们对古建、对历史文化遗产的理解、共鸣和热爱,从而去保护它?

阮仪三:第一,就像古民居博览园,门上挂块牌子,告诉大家这房子原来是什么,把故事讲给大家听。

我小时候住在苏州钮家巷,钮家巷听巷名以为是姓钮的人家居住而命名的,我一查资料发现错了,其实本名叫“銮驾巷”,这里是吴王夫差停放銮驾的地方,因为苏州人口音问题转音讹传了。钮家巷的房子大多是七八进的深院大宅,三楼三底,前后进都有天井。我家门前有一棵老榆树,秋天落叶后满街是阳光。现在到处喜欢种不落叶的樟树,冬天显得阴冷,晒不到太阳。钮家巷原本有一半是河道,于是就有人搭河桥过河,有的河桥做得很讲究,有屋顶、有门楼、有窗扇。苏州有河的街巷很多,河桥也很多,可是现在有的河都被填了,河桥全被拆光了,一个也没有了……古桥、河流、街巷、场院这些物质形态的历史建筑构成的生活场景,都是祖先留给我们的财富啊。

留住乡愁,是要把能产生这些历史传统特色的物质依存保护好,也就是历史文化名镇、名村的保护与传承;留住乡愁,需要的是原生态而不是现在生造,后来做的假古董,只会骗钱,不会勾起人们的情思,只有原汁原味才能留得住记忆;留住乡愁,还要发展乡愁,保护是第一步,发展是后续的有更高的要求。

我们为什么要保护北京的胡同、苏州的街巷、上海的石库门,因为保护的不仅仅是建筑的形态,而是保护历史建筑拥有的人性化的环境,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关系和人文的关怀等。这里面就牵扯到遗产保护和合理利用的问题。保护下来以后合理利用,延长它的寿命,经过维修和整理,把它功能拓展。所以旅游是非常好的事情,通过参观、访问、观光,然后就有了体验,这个体验就是提升,进一步理解文化的含义,既能提高我们的知识,又能够陶冶性情,丰富生活。

第二,要有钱。有人说我做古城古建保护不是为了想赚钱,我说不想赚钱是假话,赚了钱以后,拿出钱再投可以做得更好。我看到古民居博览园修复工厂里工人们在修复那些东西,同样也是很重要的方式,本来有些物件都要断掉了,通过修复修好了,文化也就传承了。还有那些老师傅都带着徒弟,现在是个小徒弟,过两天就变成老师傅,就跟人家工资不一样,小工在那一个月三千块,老师傅一个月就是八千,可能还不止,同时工艺也能流传下去。

第三,媒体的作用很大,好的报道使大家增加知识,又能够起到宣讲目的。好的宣传起好作用,坏的宣传就起坏作用。

记者:在参观的过程中,您说那些古建筑的木头都是会“呼吸”的。

阮仪三:对,中国传统的建筑材料都是有生命的,木头、砖瓦都是会“呼吸”的,做得不好把它拿掉可以重新做,重复使用。现在的建筑材料是钢筋混凝土,钢、铝合金,是没有生命的。中国传统木结构要先立柱,再架梁,后起墙,墙不承重,承重的是木构件,地震来了墙倒柱不倒。柱子和柱子之间相互是连接的,框架之间是互相绑住的,防震效果很好。

四川广元旁边有座昭化古城,曾请我们去做古城保护规划,并对古城进行整修。我去一看全部都是木结构的房子,一式的木梁木柱,大街上是古式的木作门面,古味盎然,都是明清遗构,全中国很少有。但一开始整修,就出现了不同意见,有的认为要搞旅游设施,做表面文章,我就把他们请到原样修复典型的地方去实地考察学习,最后统一了思想,并在工地上挂出“昭化古城原样修复指挥部”的牌子。老房子修复就要找原木料,街上原来铺的是石板,就要找老石板,还特别去找有经验的老工匠和懂老建筑修造的技术人员,正是因为他们才保证了施工的质量。2007年底,昭化古城修复了北门城楼、东西、南北街的沿街建筑,也安置了部分老民居,古城初步重现了历史风貌。

谁也没料到2008年5·12大地震,这个大地震太厉害了,8级,昭化就在汶川边上。地震过去以后,老百姓都傻眼了,凡是我们按照木结构修缮的老房子一幢不塌,完好无损,凡是他们自己在那儿乱修的房子百分之百塌掉。地震一来见分晓!广元作为四川受灾较为严重的地区之一,昭化古镇内无一人受灾死亡。昭化的领导马上打电话给我说,5·12地震之后老百姓都说阮教授是神仙。我说:“阮教授不是神仙,老祖宗是神仙。”

这就是中国古代传承下来的建筑的木结构体系,因为卯隼的连接是多方向的铰接,能够化解地震时的冲击力,木材的柔韧性能抵撞击和剪切,这是充分依赖大自然“天人合一”理念的巧妙运用。我们保护古建筑、古城市,不是单纯一味用作参观、展示、旅游的功用,而是留存住我国古代传承的精华,从中可以得到智慧和启发。

保护古建筑:留住民族的精气神

记者:西方国家对古城大多是修复性保护,而且修复的频率很高,很少有推倒重建的现象。记得您也提出过“反对旧城改造,而是要保护和更新”的理念。

阮仪三:我国所有的城市花费大笔资金用于城市基础设施的改造,动辄百千亿元,而旧民居的破败维修却很少投入,当然这里面涉及很重要的公众利益取向问题。我反对“旧城改造”四个字,不要只是拆掉旧房盖新房,而要“城市保护和更新”。旧城更新是把好的留下来,坏的淘汰掉,核心是留住城市原来的面貌;旧城改造是拆旧房、建新房,看中的是房子底下那块地,而没有看到老房子的价值。

我经常听有人讲“保护和发展是一对矛盾,要保护,发展就会受影响”。这是混账话,欧洲很多街区不是保护得很好吗?城市创新是在原有基础上长出来的,我主张要保护古城,因为古城是创建新城市的土壤和温床。必要的情况下,历史建筑可以重建,但我希望要做到“五原”原则:原材料、原工艺、原样式、原结构、原环境。

我国地域辽阔、民族众多,每个地方都有各自的特点,比如北京的四合院、江南的园林式住宅、福建土楼、广东碉楼、陕北的窑洞……形式各种各样,但它们却有一个共同特点,即房子用合院式,围合起来避风、避雨,生活安全。中设天井,上有天、下有地,上顶苍天,下接地气,人就神气。天井里面开一口井,井就是水,就是泉,就是钱,就是财源的所在。自古以来,主次有序、尊老爱幼、男女有别,亲密无间。所以说,老房子保护的不光是形,而是魂,保护的是老房子的精气神!人和人亲近的魂,是以家庭为联系的子女、父母及家族等,是中华民族的几千年来的人文情怀。

记者:业界一直在寻求旅游发展和古建筑、传统村落保护的“双赢”之路,对此,您有什么建议?

阮仪三:我举个例子——九寨沟。九寨沟确实是风光很漂亮,九寨沟九寨沟,九个寨子的沟。后来我去九寨沟,就问山上那些寨子呢?他们说那些都是妨碍风景的障碍建筑,拆了。

第二天风景局让我发言,我的题目就是“质疑九寨沟”。为什么会有九寨沟?为什么留下来?就是因为当地的藏胞千万年来跟这块土地和谐相处。当地的藏胞是相信本教的,本教不杀生,他们有个重大的节日就是春天要拜山,朝拜山林,树上都要捆上红布,这是用信仰仪式保护树木。要用木材怎么办?砍一棵树种五棵,所以山林就越长越旺。

还有不能随便猎杀动物,不能随便拿枪打,拿陷阱陷,拿夹子夹,都规定好。所以那里留下了金丝猴,留下了大熊猫,也留下了老虎,人和自然和谐相处了千万年。我们现在需要发展旅游,山林虽然还在,但看不见野兽了,人和山林和谐相处的场面没有了,寨都没有了,九寨沟就全部废弃了。

我谈了这个意见后没有人同意我,他们说:“我们不同意你的看法,我们现在发展了旅游,开拓了这个地方,使它们性质好转了。”我说这个话是汉人讲的,听听他们九寨沟藏胞怎么讲。晚上藏胞来了,掉眼泪。我说:“你们想想老祖辈是怎么在这个山林里面生存的,那才是我们人对自然的态度。”

近一二十年,随着旅游业的兴起和发展,这些遗产地成为了重要的旅游景点。许多地方热衷于对这些文化遗产的开发和利用,但有些地方却急功近利、唯利是图,形成了新的开发性破坏。而且这个破坏是无法修复的破坏,历史文化遗产是不可再生的,破坏了以后重新弄,弄出来的就是另外的东西。在我看来,用现代的材料和工艺仿造古代的样式,为了旅游和经济的目的,就是假古董。说到底,这是我们对自己的文化不尊重,只有做到了对悠久历史文化的尊重,保护古城才有希望。

首先要留存这些祖国的优秀文化遗产,然后再派生出旅游的功能,这个就对了。旅游发展是很重要的措施,通过发展旅游让大家能够很好地理解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国的现代文化以及中国的风光美景,让人得到心灵的陶冶。如果做得不好就会适得其反。因为中国的旅游市场现在还不规范,碰到旅游我们就觉得很头痛,发展旅游成了某种借口,他们会说我在解决旅游六要素。你知道是哪六要素吗?

记者:吃、住、行、游、购、娱。

阮仪三:我觉得旅游应该是旅游八要素。加一个保护。为什么成为旅游呢?因为具有很好的历史资源、很好的环境、很好的人文资源,所以你才能称为旅游,首先你要把这个内容保护好。再加一个管理。说到管理体系,乌镇为什么做得很好?因为乌镇有很好的管理体系。很多地方在旅游开发的过程中,很容易贪赃枉法、营私舞弊,乌镇有一套制度和人员能够防止这种行为发生。许多地方跟领导或熟人打个招呼就能开后门去游玩,但乌镇不行。乌镇有旅游管委会,来玩可以,但需要通过一定的手续来层层把关。越是这样,就越做得井然有序。

我坚持从长远利益考虑,恪守“整体性保护古城”。所谓“整体性保护”,就是既要保护有价值的古建筑,又要保护生活在那里的居民的原生态,保护这个地区有别于其他地区的无形的人文内涵,如民俗风情、生活方式等,我一直强调要有个性化,摒弃同质化。所以,保护历史文化名城,不能光靠激情,也不能光靠资本,这是一件造福当代,遗泽子孙的大事,来不得半点的“想当然”,更来不得丝毫的“假冒货”,免得留下历史的笑柄。

采访手记

暮春的早晨,龙子湖畔的古民居博览园还沉在朦胧的雾霭中,我们已经在万余平米的仓库区中开启了Q&A模式,因为阮仪三教授不希望坐在那里很正式地访谈,我们便在考察的过程中边看边聊。

数十万件从江西、浙江、安徽、福建、山西、湖南、河南、山西等地抢救下来的古民居被拆解成零件,整齐地码放在这个仓库区里,和它们同命运的还有填充古民居“血肉”的老家具、屏风、摆件等,都被一一收纳过来。打眼一看,阮仪三便知道它们出自哪个朝代、产自哪个地域,他时不时会提起其中的一件,便开始跟我们讲起那个物件的前世今生,我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穿过大仓库,我们来到古民居博览园的修复工厂,这是我时隔两年再次来到这里,师傅们依然和我上次见到他们一样,一副不问世事的神情,只专注于用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古老技艺抹沧桑、涤浮尘、斫腐朽、补残缺。阮仪三告诉我们:“看木匠是不是有本事,别的不要看,看他的工具箱,工具箱打开,刻刀40把——老师傅,刻刀2把——小徒弟。”

整天采访下来,阮仪三对于我们这些晚辈来说更像是位邻家爷爷,他很认真地倾听每一个问题,回答时,他会用迥然有神的目光看着你,会拉着你的胳膊跟你讲述那些惊心动魄的护城故事……真的很难想象眼前这位鹤发童颜,身体健硕,笑时还有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的可爱老人今年已,最后聊到意犹未尽,老人竟差点误了返程的火车。(汪颖)

责编:张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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